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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novembre

懷念鐘


--梁文道

我從來不知道香港人可以如斯多情。在中環老天星碼頭停用的那一夜,有成千上萬的市民站在碼頭邊上。待得運作了四十八年的鐘樓響過最後一遍報時聲,很多人(幾百?還是幾千?)對它舉起了手,輕輕揮動;我還聽見電視裏傳來的聲音,他們竟然對著這座建築說「拜拜」。一座建築,本應沒有生命,不懂得應答;但是在這一刻,它的最後一刻,卻是活的。至少對那些專程趕來揮手道別的老百姓來說,這座鐘樓是個活物。

許多人懷緬中環的天星碼頭,是因為這座建築可見可觸的實體;不過到底有人注意到了,它還是一座會發聲的建築。第二天政府一手策劃的新碼頭開張了,也有仿古鐘樓,只不過裏頭的鐘是電子鐘。有市民接受記者的採訪,評論新鐘樓的「聲音不好聽,很死板,沒有老機械鐘敲動時的餘韻」。

我喜歡鐘的聲音。鐘響的時候,彷彿可以在空氣中忽然開啟另一面空間。它不暴烈,只是在天裏撞開一條縫,然後緩緩振動,另一個世界就在這和緩的振動之中漸漸敞現,讓聽者從此世發現彼世的存在。難怪那麼多的宗教音樂都喜歡使用鐘,它的聲音就像一個啟示,告訴我們神聖世界的存在。傳統歐洲教堂的鐘就不用說了,印尼甘美朗音樂那種如銅鈸的鐘也有類似的美妙效果。古代中國的編鐘就算不是用在純宗教性質的場合,也能營造出王家儀典那非同凡俗的莊嚴聖境。而在這個眾神退隱,宗教色淡的年代裏,像梅湘(Olivier Messiaen)或更晚近的帕特(Arvo Part)這些偉大的現代作曲家,也喜歡為鐘譜寫讚歌,甚至模仿它的發聲模式,以營造崇高靈性的氛圍。

然而,鐘又不單單是一種樂器,它還是一具發布信號的大型裝置。不論中外,鐘都因為它的渾厚、綿長與遠布的聲響,而被人類用作報時的器具。就像老天星碼頭的這座鐘樓,雖然能夠發出樂聲,但基本上它是個時「鐘」。

說到時鐘的聲音,老天星碼頭這座鐘樓敲出來的樂音大概是世界上最多鐘樓使用,也是現代人耳熟能詳的一首曲子,那就是著名的「西敏寺鐘聲」(Westminster Quarters或者Westminster Chimes)。它的旋律簡單極了,來來去去就是G、C、D和E等四個音的置換,無人不知,也無人哼不出來。但是關於它的作者,卻有不同的說法。比較光輝的一種,是說它乃韓德爾不朽名作《彌賽亞》其中一段的改寫和變奏。至於這首小曲之所以叫做「西敏寺鐘聲」,是因為最早使用它的正是英國國會所在地——西敏寺宮的那座「大笨鐘」(Big Ben)。

很多人大概不知道,「西敏寺鐘聲」是可以配詞的,傳統上還流傳了幾個版本呢。例如其中最著名的一個是這樣的︰「噢!主啊,我們的神/祢是我們的嚮導/有祢扶助/沒有人會失足」 (O Lord our God / Be thou our guide / That by thy help / No foot may slide)。其他幾種配詞也是如此,充滿了宗教意味。鐘聲,本來就是溝通人神的聲音橋樑。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十九世紀前的歐洲城鎮,那是一個還沒有飛機、汽車以及蒸氣發動機的時代,因此也沒有太多的噪音,於是全城最響亮的聲音就是鐘聲了。而這鐘聲一定來自教堂,教堂又一定處在市鎮的中心,所以鐘聲是整個城市的中心聲音。當時有不少城市就因為鐘體龐大,鐘聲宏亮,被人冠上「會說話的城市」或「會唱歌的城市」的美稱。

教堂的鐘樓不只是全城地理上的中心,全城最高的建築物,它還是整個城市日常生活的總指揮與宗教信仰的軸心。市民們起居作息的時間要靠鐘聲規範調節;甚麼時候做早課甚麼時候進教堂禮拜,更是要靠鐘聲的召喚。在那個沒有手錶的年代,時間因教堂的大鐘而神聖,屬神的時間與俗世的時間是分不開的,敲鐘通報大家早禱的時間往往也是該準備一天工作的時候了。鐘樓與鐘聲,統一了整個市鎮居民的生活節奏、生命目標,是宗教信仰中心位置的象徵。

法國史學家阿蘭‧科爾班(Alain Corbrn)在《大地的鐘聲》這本書曾經詳盡分析十九世紀法國鄉村頻繁發生的「奪鐘事件」。話說當年新成立的共和國急於推翻教會的權威,想要建立一個徹底俗世化的理性世界,所以派人到各個城鎮拆卸教堂的大鐘。他們太清楚鐘的威力了。可是這個急躁的舉動卻引起了巨大的反抗,抗命的不是教堂裏的神父,而是地方上的平民百姓。

不是那些百姓特別敬神,存心要和無神論的革命派作對;而是他們在情感上不能接受沒有鐘聲的日子。不少地標性的建築和自然地貌都會成為人民集體記憶的儲存庫;如果說有那一種聲音也能成為集體情感與歷史回憶所繫的象徵,那一定就是鐘聲了。還有哪一種聲音像鐘聲這樣,能同時讓那麼多人共同聽到?又毫不間斷地規律作響,潛伏在我們日常生活的背景之中呢?

二十一世紀的香港不是一個基督信仰社會,更不是一個清靜得只能聽到一把聲音的地方。但是就在中環天星碼頭這麼一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鬧區,香港人都聽過那響了四十八年,風雨無阻,沉實和緩的鐘聲。那段「西敏寺鐘聲」早就成了香港歷史上的一股背景音響。就像雨果描繪的巴黎聖母院大鐘一樣,鐘聲最是懷古,因為它讓我們不用離開現實就能沉入歷史。

20 novembre

你柔软地想起了这个校园

*算是老文一篇了,不过既然它最近好像又在旅行,就顺水推下舟吧……
 
by 朱苏力
 
曾以为这段日子非常漫长,此刻都已打包存盘。四年前(也许是两年前、三年前甚或
是十年前),夏末初秋,你怯生生走进了这个校园。时间像刚出屉的馒头,饱满且热气腾
腾;“发现你的热爱”,每一天都在心灵中占了很多空间。后来,日子渐渐慵懒起来,周
而复始,“同上”、“同上”——似乎是费孝通先生童年的日记;后来就变成了对寒假、
暑假以及毕业的期盼。但此刻,时光又一次丰满起来,每件事都很细腻和缠绵;在今晚的
“散伙宴会”上,或许是未来几天的一次开怀大笑后或独自发呆时,莫名的酸楚涌动着不
期而至,终于,你一个大小伙子变得比女孩还脆弱,泪水扑簌而下,甚至相拥着,肆无忌
惮地哭泣……。

  六月是最残忍的;一转身,校园硬生生地扯断了、拽下了一段你舍不下的青春。

  其实入学和毕业都只是人生的片刻。“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想来,在天地的
眼中这一刻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与之相伴的微笑和泪水表明了我们人类不完全是,
或者说注定无法成为,纯粹理性的动物。我们无法超越肉身,成为自己生活的无情旁观者
。许多时刻、许多地方和许多人因我们获得了特别的意义——对于我们;我们为它或他或
她而感动。

  我们是为自己感动:为我们的无知,为我们的年轻;为我们故意装出来的粗鲁和野蛮
,为我们掩饰不住的温情与脆弱;为那个夜晚未名湖畔你野狼般的吼歌;为那个白天一教
门前飘过你眼前一个倩影;为“非典”时被隔离的惊惶;为院庆100周年前夜的忙碌;为
连战和李敖的造访北大;为杨利伟和神五、神六的穿云登天……。为那再也不会有的、只
属于你的这个集体,为了那再也不会有的、只属于你的这个离别。为所有虚度的和没有虚
度的时光感动,为我们是那么容易感动而感动;或者,什么都不为,就只是感动,因为我
们自恋、敏感和矫情,因为我们率性和真诚。

  在这个因市场竞争而日益理性和匆忙的年代,说实话,我希望你们保持这样一份真性
情。有所追求但不刻意,渴望成功但也接受平凡,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在事业上,无论是
从政还是经商,无论是面对爱情还是面对功名。我在其他地方说过,不是一切努力都没有
结果,但也不是一切努力都有结果;不是最努力的就一定最有结果,更不是努力就有一个
确定的结果。不要把生活变成一项志在必得的竞赛,因为生活不是竞赛。

  因此,不要总是拿自己同别人比,无论是昨天的同学还是明天的同事,除非你想把自
己往死路上逼,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影子,把生活变成自己的炼狱。每个人的天分和机会都
有差别。你是戴昕,你是游艺,你是田田(请允许我这样称呼庄田田同学),你们都不是
刘翔;而且,即使就是刘翔,你就真的愿意天天比赛——哪怕是奥运会?我们当然希望,
也相信,你们有骄人的成就;但如果没有,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事,问心无愧,那就足够好
了,那就是有出息。不要仅仅生活在他人的期待中,或者被北大的牌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千万不要把“明天北大为我而自豪”太当真。什么地方规定了北大的毕业生就不能平凡
、平庸甚或是失败?就不能比别人收入低,房子小,就必须有车?请记住你父母亲的话,
一句老百姓的话,“平平安安就是福”。

  也因此,你们千万不要上了某些法学教科书的当,总觉得,或刻意寻找,社会或某个
人欠了你什么,这里没有起点公平,那里没有结果公平。一不小心,你会把一生都用来挑
剔抱怨了。生活从来就有许多偶然、意外,幸与不幸,以及许多你认为的不公平,无论是
在事业上还是在情感上。但无论什么,都只能面对,那为什么不从容一些——人所谓的荣
辱不惊?其实,你走进和毕业于北大法学院,虽不是纯属偶然,但也并非天经地义;其中
就可能有一丝幸运,而你这一丝幸运的背后或许就有你的许多不知名同代人的失落、遗憾
甚至不公平感。我当然不是在劝说你们听天由命;你们一定不会。我想告诉你们的只是,
愤懑和抱怨都是沙漠,山野丛莽间的杜鹃才会让你懂得什么叫做怒放;当你抱怨时,你就
是在毁灭你的当下,就正在失去创造和享受生活的这一刻。如果你看不清这一点,你就不
会有幸福,也不配享受幸福。
而我希望你们幸福。

  这是临别之际我对你们的真切希望,一个也许太平庸俗气的希望。只是也许。我并不
认为庸俗,即使在这一有点庄严的场合和背景下。高谈阔论,宏大话语,你们已经听了很
多,尤其是在北大,尤其是在北大法学院;但即使句句正确,连续的高亢单音也只是高分
贝的噪声,会让人受不了,更会湮灭心灵的感悟和感受。因此,每年的毕业典礼上,我都
没打算对你们重复什么正义或人权,勤奋刻苦或自强不息,而只是絮叨一些小道理,希望
你们幸福。似乎不合时宜,但即使是“依法治国”,又有什么地方规定了毕业典礼上院长
就只能说一番大道理,不能说一些悄悄话?只能豪情满怀,不能温情脉脉?

  而如果不是希望你们幸福,我们还能为什么工作?你们的父母又为什么辛劳?而如果
不是首先希望你们幸福,我们又如何追求和拓展人类的幸福?

  我,以及北大法学院的老师们,都爱着你们;除了家人,也只可能首先爱你们。也许
,在这个高歌人权和全球化的时代,我的这种情感、思想和表达都已经落伍,至少是不那
么政治正确。但我并不因此惭愧和惶恐。作为生物的和社会的人,我们的感受、想象和爱
其实都注定是地方性的、狭窄的,有时甚至是“自私”的。“孩子是自己的好”是老百姓
的俗话,而我们都是些俗人。但别忘了,耶稣基督对其信徒的要求也不过是“爱你的邻人
”。我坚持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才是我们真正可以实践
地拓展我们的感受力、想象和关爱的实在出发点和可靠路径。

  首先爱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同胞,你的祖国;这其实不是一个要求,而更多是
一个祝福——只有这里你才会发现你情感的归宿;否则,能有谁真正分享你的成功,或分
担你的痛苦?

  无论此刻你是多么向往远方,憧憬未来,即将远走他乡,甚至飘洋过海,都请相信我
,多少年过去后,你光洁的脸庞变得粗糙,纤细的腰身变得臃肿,在一个飘雪的薄暮,或
是细雨的清晨,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柔软地想起的不会是图片或电影中的哈佛、耶鲁
,不会是宇宙间某个遥远星球上陌生的高等生物,而只会是这个让你心疼过的校园,这个
残忍的六月,这些相拥而泣的XDJM——也许还有你们的邓峰GG、郭雳GG……。

  祝福你们!北大法学院祝福你们!

  2006年6月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9 novembre

What the f*ck is this?

……世卫组织成立的专门应对禽流感的协调部门,便由陈冯富珍负责。她由此成为目前负责全球抗击禽流感国际合作事务的核心人物之一。

  “有丰富的公共卫生工作经验,包括基层医疗及健康服务,传染病控制(如禽流感、 艾滋病、SARS),卫生法规,资源调配,危机处理,行政,中医药规管、慢性疾病的控制,健康教育,控烟工作等等,是总干事的理想人选。”多位卫生署同事这样看待她的参选。

  1997年香港暴发禽流感,陈冯富珍果断向特区政府提议杀尽全城鸡只,当年即宰杀了130万只家鸡,有效地阻止了H5N1禽流感病毒向人类传播。2001年和2002年,港府又分别宰杀120万和90万只鸡。目前,“杀鸡法”已列入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的“推荐处方”——任何地方出现鸡只感染禽流感,最有效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鸡只杀光。

  陈冯富珍也因此被当地媒体戏称为“杀鸡”署长…………

8 novembre

《施氏食狮史》

by 赵元任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失食。
 
* 话说50年代初期,有人提议汉字全部拼音,以解除小学生识数千汉字的痛苦.赵老先生大不以为然,戏写一文"施氏食狮史".全文共九十二字,每字的普通話发音都是shi。這篇文言作品在阅读时並沒有问题,但当用拼音朗读本作品時,问题便出现了,这是古文同音字多的缘故。趙元任希望通過篇文字,引證中文拉丁化所帶來的荒谬。
 
赵元任(1892-1982),著名语言学家,哲学家和作曲家。在中国语言学界被尊为“汉语言学之父”。字宣仲,江苏五进人,生于天津。1910年为游美学务处第2批留学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主修数学,1914年获理学士学位。1918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19年任康奈尔大学物理讲师。1920年回国任清华学校心理学及物理教授。1921年再入哈佛大学研习语音学,继而任哈佛大学哲学系讲师、中文系教授。1925年6月应聘到清华国学院任导师,指导范围为“现代方言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等。1929年6月底国学研究院结束后,被中央研究院聘为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语言组主任,同时兼任清华中国文学系讲师,授“音韵学”等课程。主要著作有《国语新诗韵》、《现代吴语的研究》、《广西瑶歌记音》、《粤语入门》(英文版)、《中国社会与语言各方面》(英文版)、《中国话的文法》、《中国话的读物》、《语言问题》、《通字方案》,出版有《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等。1938年起在美国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