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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23

    后来, 他们都哭了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治能让热血二逼青年觉得还有玩的价值,那么这个国家大概还没让人绝望。
     
    这部叫做“Can Mr.Smith Get to Washington Anymore?”* 的小成本纪录片如实记录下了圣路斯的一个30岁的年轻教师竞选国会议员的失败经历。它提供了一个管窥美国基层政治的样本,让我们得以体会其中的扭曲、无奈以及希望。
     
    史密斯是密苏里州的圣路斯华盛顿大学的一个普通的历史系讲师。刚刚得到博士学位的他得知该州一位老众议员要退休的消息,便异想天开地打算竞选他在国会中留出的空位。说他异想天开一点也不为过,这个年轻人身材矮小,面相平庸,讲话还带一种滑稽的口音。这件事他老妈第一个反对,说你刚念完PhD,消停点儿吧!结个婚先!更何况,这个国会空位早已被实力人士盯上了。这个叫卡拉汉的高大英俊的帅哥,父亲是密苏里州前州长,母亲则更是该州现役参议员,在密苏里是名副其实的望族,妇孺皆知。太子党视议员席位为囊中之物,政治生涯的华丽起点,你一个萎琐文科男作什么美梦呢?
     
    米歇尔的所谓“寡头统治的铁律”(The Iron Rule of Oligarchy)在美国这个国家可谓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认为由于人有渴望“被领导”和“被代理”的惰性,因此在设计再好的制度之下,权力也会逐渐向少数愿意去争取它的人那里集中。有研究认为美国实际上只掌握在大概六万个政治经济精英的手中。而政治精英们往往通过组织严密的主从利益链(patron-client relationships),用分发政治经济甜头给“自己人”的方式巩固权力。这种权力交易最密集的地方无疑就是华盛顿,以至于任何一个以“新来者”姿态出现的政客都要以“华盛顿圈外人”(Washington Outsider)的身份,与那个由利益集团说客、党团和朝中权贵交织的网络划清界线。家族政治,无论是广为人知的肯尼迪、布什、克林顿,还是稍微低层一些的卡拉汉,就是这寡头统治的最好注脚。
     
    在这种情势下,史密斯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局外人”会有什么胜算呢?他的竞选班子倒是没有那么悲观,尽管他们大都是圣路易斯华大的本科生,政治经验尽数显示为0。但可别以为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是玩玩而已。他们所设计的竞选策略绝非无的放矢:用史密斯坚定的自由派立场争取对布什政府失望的左翼选民,并用他曾经担任一个黑人社区中心主任的经历拉拢区内黑人选民,以此对抗精英的共和党对手卡拉汉。他们看准了所在选区较小的特点(约10万人),这意味着在多人竞选的情况下选票差异将非常之小。传统的机器政治(machine politics)手法在这里大有用武之地。
     
    这些年轻人实际上正处于美国选举政治的一次重大转变的当口。传统的机器政治,也就是依赖垂直动员的政宣模式,正在迅速地向依赖横向动员的“Youtube政治”转变。垂直动员依靠的是从政治领袖到基层选民之间环环相扣的动员链条,依靠的人与人之间的相识关系。它往往需要门对门的接触、沟通,靠熟人带熟人。州组织者召集相识的市县组织者;市县组织者召集相识的社区组织者;再由最基层的社区组织者,也就是所谓的步兵(foot soldier),把自己所在社区的熟人亲友组织起来。一个成熟高效的垂直链条就是一部机器。这样的政治动员模式曾经在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领一时之风气。然而随着新媒体的崛起(以及大城市治安环境的恶化等一系列社会变迁),一种横向的、网络化的、依靠价值观和政治诉求而非熟人关系进行动员的政治模式正在迅速成为新的范式。奥巴马的成功正是这种这种新模式与旧有的机器完美结合的产物。那千百万通过奥巴马的竞选网站向他捐款的人可能相互都未曾谋面,纯然是出于对其价值观及理念的认同慕名而来。但是,当新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政宣攻势将他们带来之后,他们之中最死心塌地的一部分人就会自愿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在自己的社区中“广泛发动群众,”终于造就了被称为美国史上最高效的政治机器。
     
    但依赖新媒体的横向动员模式从一定程度上却是有利于“有钱人”的,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实力购买黄金时段的广告时间宣传自己的“理念。”这一点倒是帮助了史密斯一把:狭小的选区使得对手的资金优势并不能完全转化为胜势。他的稚嫩竞选团队于是开始了一场工兵式的“机器制造战。”他用笨办法,尽可能多地给选区的选民打电话,坐着的时候打,走路的时候打,开车的时候打。通过这些电话,他掌握了区内民众的基本选举取向。一通典型的电话可能是这样的:
     
    “您好,我是史密斯,正在竞选本州众议员,您有时间听我谈谈吗?”
    “请问你支不支持堕胎?”
    “我支持妇女有选择要不要孩子的权利。”
    “抱歉,我不能投给一个支持堕胎的人。”
    “好的,谢谢。”
     
    他把这些信息编号输入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并开始对态度摇摆的选民开展进一步的攻坚战,比如登门拜访和投放录像带。对于较为支持他的选民,他则需要舔着脸向他们要捐款,或者发动他们成为他的社区组织者,为他组织家庭演讲会(也就是在这些人家的客厅里向他们的亲友宣传自己的理念)。在这种近乎疯狂的、从零开始的、愚公移山式的努力之下,名不见经传的史密斯开始渐渐地引起当地媒体的一些注意。那些媒体评论员们忽然间注意到,一场原本没有任何悬念的选举似乎出现了一些新鲜的迹象。他们开始质疑家族政治这件事。一位评论员甚至在节目中带着赞叹地口气说:“史密斯是唯一一个敲过我家门的竞选人!”
     
    媒体的注意显然悄悄改变了战局。一个显著的迹象是,卡拉汉开始在自己的新闻稿里攻击史密斯了。甘地的著名论断似乎正在应验:“一开始他们忽略你,接着他们嘲笑你,然后他们攻击你,最后你赢了。”卡拉汉的攻击打开了更多媒体曝光的机会,这些年轻人开始寻找任何可以在媒体上回击卡拉汉的机会,他们分析不同的媒体策略,不亦乐乎。
     
    在选举的当天凌晨三点,这帮大学生在学校旁边的一家烧烤店吃着东西,安排这最后一天的终极动员令。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或是去敲这家的门,或是开车把离投票点较远的人送过去。史密斯则从一大早就站在投票点的门口,同每一个支持他的人握手道谢,他的愚公移山精神使他几乎认识每一个他的选民,他与他们交谈、拥抱,直到夕阳西下。
     
    这是一个疯狂的季节的终点。那些凌乱的办公桌、那些凌晨的咖啡、那些恼人的电话、那些争执、抱怨和拥抱,在投票点大门关闭的时刻全都结束了。最后的结果,史密斯仅以2%的差距输给了卡拉汉,是所有竞选人中唯一对卡拉汉构成了实质挑战的人。这个矮小的年轻人赢得了一些社区,输掉了另一些。
     
    就在那个他们经常碰头的烧烤店外,史密斯向他的竞选团对道谢。那些穿这松垮衣衫的年轻人拿着大杯的可乐,沉默地看着彼此,然后,在圣路易斯耀眼的午后阳光下,抱头痛哭。
     
    但这不是终点。事实上对于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场战役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起点:史密斯的那位英俊的政治顾问,大四毕业之后就被招入纽约一位众议员的麾下;他的媒体顾问则直奔国会山,开始在更高的平台上角逐。史密斯本人则在第二年调整目标,顺利当选密苏里州州议院。或许有一天,他们中有人会走进那个著名的“War Room,”像当年比尔克林顿的明星团队James Carville和George Stephonopolous,或者奥巴马团队的David Axelrod和Jon Favreau (这个年仅27岁的speech writer)那样,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或是为了自己所支持的理念与信仰拼死一搏,并在最后胜利的那一刻喜极而泣。那会是不一样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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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个国家的政治能让热血二逼青年觉得还有玩的价值,那么这个国家大概还没让人绝望。这话同样也适用于我们的国家。毕竟,我们一不是古巴,二不是坦桑尼亚,三不是伊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们比缅甸幸运。
     
    * 片名衍生自美国三十年代的著名影片"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 讲述一个年轻的新人参议员与腐败的华府政治势力斗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