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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mars

请开窗

先从小处说起。
 
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称你为“中国猪”,那么也请不要在任何场合用“藏蛮子”这样的字眼称呼你的同胞(尤其是当你还在特别义正言辞地坚持这一点的时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真的不用于丹教导员来教我们了吧。很遗憾,在我们这个视“民族问题”比G点还敏感的国家,公权力对于这样的事情表现出来的却是惊人的麻木。那些删贴比磁悬浮还快的板主们对于类似这样赤裸裸的冒犯绝少过问,我们的教育和宣传中也因为“敏感”而很少涉及不同族群如何相处的问题。因此,在其他社会早已进入禁忌(taboo)系统的很多东西,在我们这里反倒肆无忌惮。“敏感”的结果却是空前的“无感”,这是最近这场乱局所表现出来的讽刺之一。
 
更大的讽刺在于,一群仍然需要穿越史上最庞大的互联网屏障去了解国外信息的人,倒是对于被剪裁的几张照片和被弱化的几个照片标题表现出了波澜壮阔的义愤填膺,以至于对他们的屏蔽居然有了保护未成年人不受毛片毒害一样的怪诞崇高感。外媒有没有意识形态偏见?没有才怪。可这五千步笑五十步的壮举在进行的过程中居然不夹杂一丁点儿的底气不足,也实在是令人称奇。
 
在对藏问题上,有两种人让人哭笑不得。一种是逢见个中国人都要来上几句“Free Tibet”以抢占道德高地的西人,另一种就是一听见这个就像自己老母被侵犯一样暴跳的国人。说前者伪善,是因为他们完全忽略了西方(尤其是英国)在目前的乱局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说,因为西方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强行将印度和中国纳入当时正在逐渐形成的主权国家体系,才迫使两者不得不开始定义在其原本的对外关系中并不存在的“主权”观念,并生硬地划定原本极为模糊的疆界。天朝的皇帝基本不用考虑自己国家具体的边界在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与周边邻国的关系也离主权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十万八千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划定边界,并且定义原来模糊的对藏关系,就成为近代中国政府的一大战略要务。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就不可分割”的论调同样令人生疑,因为以现代“主权国家”为单位的世界体系的形成本身就是很晚近的事情(主要是在一战后),拿它去追溯古代天朝与邻邦的关系难免削足适履,再高唱什么“神圣不可侵犯”就更让人莫名其妙。如果想要理解这人为划定的边界有多“人为”,拿出一张世界地图,看看非洲大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直线,再想想那里绵延不绝的种族部族冲突。这些疆界并不比包办婚姻更高贵。
 
实际上,目前的状况更多可以看作是天朝在世纪初进入主权国家体系的赛跑中获胜的结果。 而这很大一部份要归功于前朝的民国政府在国际舞台上的积极运作。与之相比,当时藏地的噶厦政权就明显落后很多。这使得中国在国际法上占据了极为有利的位置,并也成为后来很多西方政府对藏“爱莫能助”的主要原因*。我朝在对藏问题上的国际合法性大多继承自前朝。而“旧社会”的民国政府在外交上的诸多成就,以及当时人才辈出的中国外交界在内忧外患国力孱弱的时刻所展现的能力,也实在足以令我朝这些公关能力薄弱,在外媒围攻之下处处被动的外交官们汗颜。
 
然而,得了国际法之“理”,是否就可以在道义上毫不“饶人”,而拒绝任何反思?即便目前的主权国家世界体系短期内无法撼动,是否就意味着在“一国”框架之下作为国内事务的汉藏关系也没有任何讨论调整的余地?在当前这个急需呼唤冷静理性与“和解”的时刻,为什么主流官媒上极尽渲染的,却竟是汉人被藏人戕害的那股受害者气?如果这是一个家长在处理兄弟间争斗的问题上所采取的方式,我们如何指望这“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大家庭能够和谐共存?
 
为什么已经到了这样血腥的地步,我们所选择的仍然是禁止谈论、拒绝反思?文化信仰绝然不同的族群之前有矛盾本来没什么可大惊小怪。族群之间如何相处、界限在哪里,这些问题本来就需要在不断的接触(包括冲突)当中动态地“协商”出来(“negotiate”这个词,在英文语境当中的含义远比这个死板的“协商”丰富。我的理解是它缘自西方传统中的“社会契约”概念,通常可以用来描述族群之间在互动过程中确立各自行为准则的过程,这种行为准则可能并非纸面的,而是被固化于文化当中)。这种“协商”过程可能是极为漫长的,其他国家的族群问题就是明证。然而,没有允许不同族群公开讨论的空间,没有合理合法和平的利益表达空间,这种“协商”过程甚至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叫人如何指望在我们的文化中积淀多族群相处的宝贵经验,并期待有一天冰山会消融?
 
最后,以张承志*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了结。如果我们把他们当作姐妹兄弟,在津津乐道于“改革春风”的时候,也请不要忘记他们陪伴我们经历了惨痛的公社化与文革。既同患难过,也求能共安乐吧,无论这希望是多么渺茫。
 
“在前南斯拉夫的波黑地區,以及高加索的車臣區發生流血危機時,我非常盼望讀到更多的消息,但是不能。我感到不可理喻,因為多民族的中國更應該讓人人都思 索這種問題。[…] 我深知中國存在著的矛盾,比起它們遠遠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國史証明,在這類危機發生時,人常常顯得更嗜血。[…] 應該及早地告誡人們,必須注意尋找末來的、共存和平和相互敬重的道路。”
 
* 王力雄的《天葬》对这段历史有详述,这本书也是少见的客观阐述此问题的力作。

*
曾为回族发言,撰写《心灵史》,而被汉族知识分子斥为“恐怖分子”


13 mars

黑色梦中

希拉里的攻势终于开始慢慢奏效了。其标志之一,就是远在中国,也开始有人点头认同她对奥巴马的主要质疑,即“经验”[Experience](见梁文道“奥巴马的胜利是修辞学的胜利”, http://www.nanfangdaily.com.cn/zm/20080306/pl/200803060060.asp

 

作为美国参院的新手参议员,说奥巴马缺乏政治经验是完全有道理的。到目前为止,他参与起草并获得参院通过的重要法案,也就是与共和党人Coburn合作的关于在网上公开政府财务支出的法案。他在伊利诺伊的八年州议会经历目前仍是他政治生涯中的大头。

 

问题是,需要多少“政治经验”才有资格当美国总统?

 

希拉里的“三十五年从业经验”够长了吗?还是麦凯恩的“二十多年为国效力”更硬?但又有人要说,第一夫人只是花瓶,不能算作实打实的参政经验;参议员只是负责立法,没有实际操作管理的经验。那么,州长和市长们日理万机,掌管一方热土的经验够不够?纽约市长号称是美国仅次于总统的第二高难度职位,但朱利亚尼来了又走了,纽约人看不惯他,觉得他是个共和党,美国人看他不顺眼,觉得他是个纽约人。于是有人大呼,这世界上只有当过美国总统的人才有当美国总统所需要的“政治经验,”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帮人谁也不比谁更有资格。

 

有论者指出*,希拉里与奥巴马之间的最大分歧,可能在于对“总统”这一职位所扮演角色的根本认识。对于希拉里来说,“总统”更像是一个国家的CEO,需要的是丰富的经验和管理能力,能够在“上任第一天就准备就绪。”这也许符合大多数人对“总统”的常识性认识。但奥巴马的出现却抛出了一个另类的“总统观。”对他来说,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更像是领航与舵手,需要的是“启迪”(Inspire)国人的能力和对大方向的“判断”(Judgment)。所以,即便被爆办公桌凌乱不堪,外交政策上无甚作为,他也能够毫无惧色地高昂着头颅,大声争辩说“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不打伊战的‘决断’,也就用不着收拾烂摊子的‘经验’!”

 

这一分歧究竟有多少刻意营造或者“修辞学”的成分,我们不得而知。毕竟,希拉里与奥巴马在实际政策方面差别甚微,“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出来。”例如,两人都力图推进全民医保(奥巴马希望使用经济手段达成目标,希拉里则倾向于行政手段),两人同样许诺从伊拉克撤军,两人一致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持批评态度(并同时指责对方并非真心),两人可能都会对气候变化采取行动。在这样的情况下,确立自己与对手的差异就必须另辟蹊径,两人对总统角色的不同定位也许正是基于此种考虑(你也许会问,为什么美国总统就不能两种禀赋兼而有之呢?如果看一下过去八年的历史,你就会明白,能有其中一种实在已是美国选民之福了!)。

 

但不能否认的是,撇开竞选中难免存在的刻意造势,奥巴马确实代表了美国正在出现的政治新动向,即所谓的“后种族政治”(Post-racial Politics*。除了奥巴马之外,“后种族政治”的代表人物还包括纽瓦克市长Cory Booker,以及DC市长Adrian Fenty等人。这些新派年轻黑人政治家往往是中产家庭出身,传统精英院校毕业(奥巴马毕业于哥伦比亚和哈佛法学院,Booker 则遍历斯坦佛、牛津及耶鲁法学院)。他们受惠于民权运动的果实,却并不属于民权运动的那一代。因此,他们与老一辈黑人政治家之间的界限分明,有的则干脆是将老将打翻在地后上任的(Booker就是一例)。为此,他们与传统的种族政治有着千丝万缕却张力重重的复杂关系。他们的主要政治资本并不来自于黑人社群。要知道,在奥巴马开始急剧窜升以前,民主党内的黑人党团大部分是希拉里的拥趸(即便到目前也仍是这一局面)。她的丈夫克林顿头上还顶着由诺奖得主、美国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所赐的“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桂冠。他们并不像很多传统黑人政客一样专为黑人利益代言,而是具有更广阔的政治视野。奥巴马所传递的竞选信息是重新凝聚被党派政治搞得支离破碎的美国,而Booker则更关心如何将工商业重新引入谋杀之都纽瓦克。他们并不刻意关注有多少黑人被政府雇用,有多少黑人在法庭上受到歧视,或者有多少黑人孩子上不了学这样的传统“身份政治”议题,因而被冠以“色盲”之美称。正因为此,他们时常被怀疑“血统不纯”或者“肤色不够黑,”甚至连祖上几代都要被挖出来证明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这样的质疑往往就来自于树大根深的黑人政治既得利益者们,而后者往往以腐败、拉帮结派而闻名于世。

 

淡化传统种族政治也许使得这些年轻政治家与黑人社群有所疏离,但却也为他们打开了全新的政治空间。他们的言辞中鲜见那种黑人政客所惯于表露的苦大仇深的悲情意识,他们所传达的信息更多的是关于“和解”而非“对抗”。加上他们自身的精英背景与成就,自然使广大白人选民,尤其是年轻人感到一种清新的风气。奥巴马在爱荷华这样的“白色州”获胜,正代表了其穿透传统种族隔阂的力量。当然,如今美国离完全告别种族政治依然路途遥远。奥巴马的肤色依然在其竞选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只是如果我们将其混同于一般的“黑人政客,”那就完全忽略了这场酣战的真正精彩之处。毕竟,奥巴马不是马丁路德金或者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

 

两个多月前,奥巴马来到我所在的这个校园,接受肯尼迪兄弟中硕果仅存的泰德·肯尼迪参议院的公开支持。那天清晨,来自弗吉尼亚和马里兰的人群排了足有一英里长的队一睹盛况。人群中,到处是年轻的白人面孔。媒体说,一场政治运作(campaign)正在这里演变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movement)。看着家家户户门口插着的“Obama ‘08”小旗,我感觉这也许不是夸大其词。其实,白宫里最后坐着谁与我们这些天朝子民关系不大。这一点,梁文道倒是说得很清楚:“奥巴马魅力与同类型的政治人物只盛产于职位要公开竞逐的政体当中,和一向擅长用语言对外耍弄政治套话、对内勾心密谈的中国无关。”不过,在这个充满隔阂、怨怼与争斗的世界,一个黑皮肤的美国总统或许能够带来更多象征性的希望。毕竟,如果傲慢美国人愿意兑现那张数额巨大的空头支票,还有什么债需要拼得你死我活呢?

 

* George Packer, “The Choice: Hilary’s Idea of the Presidency vs. Obama’s,” The New Yorker, Jan 28, 2008

* Peter Boyer, “The Color of Politics: Cory Booker’s Post-racial Generation,” The New Yorker, Feb 4,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