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气温下降10度，时间调慢3小时，云放低一点点。
 

沿着陡峭的下坡路走往海的方向，透过热闹非凡的早市人群窥见灰白色的太平洋，是那种冷峻的，深不见底的灰白。
 

“农民市场”（Farmer’s Market）的回归正在悄悄改变这个国家的城市风貌。无论是在华盛顿、肯塔基还是西雅图，厌倦了毫无生气的方盒子购物中心的人们通过这种方式找回自己与食物、土地乃至整个社区之间早已失落的某种联系。“本地化饮食”（eat locally）正在成为一种风尚和政治宣言。它的倡导者们认为现今的整个全球食物供应链充斥着惊人的浪费、污染和破坏。对他们来说，第三世界的农村版图因为被纳入全球供应链而被强制改变，从生产本地的食品变成为发达国家消费者生产他们所需要的奇珍异果。从东南亚或者南美运到美欧的香蕉芒果产生庞大的二氧化碳排放，而发达国家内部的农村社区则面临凋敝衰败的命运。与贴着机械化价签的超市食品相比，农民市场里新鲜采摘的蔬果无疑散发着一股“人情味。”挑选瓜果蔬菜的同时顺便与农民大叔（或大妈）聊聊时令节气民生疾苦，倒也能拉近城里人与田野之间的距离。如此一来，经济上本地的农村社区得到更多的支持，文化上农村与城市社区之间本已疏离的关系重新得到连结，环境上更加绿色的生产方式（如传统农耕和有机农业）得到扶持，一举多得。无怪乎向来左风劲吹的美国西岸，类似的农民市场如火如荼。更有好事者更进一步，提出“本季化饮食”的概念，认为应该顺应自然规律，只吃本季节才出产的本地蔬果。

从大伯手中接过四个结实的有机桃子，咬下去满口香甜。只不过……贵了点。
 

无论是“本地化饮食”还是“本季化饮食”，都是针对“全球化”而兴起的众多“逆流”中的一支。它们与诸如“反对血汗工厂”和“原住民权益”这样的议题一起构成了日益斑驳芜杂的当下左翼政治拼图。1999年发生在西雅图的针对WTO部长级会议的大示威，正是围绕着全球化所进行的各方角力的一次总爆发，也是全球左翼政治各“门派”结成大联盟的一次“誓师大会。”专门研究此段历史的Susan Aaronson在书中写道，所谓的“反全球化运动”并非始自西雅图，却因为西雅图而更加组织化和系统化了。这座城市在左翼政治发展过程中的独特地位由此确立。
 

坐在第二大街一个不起眼角落的星巴克里，看着窗外偶尔飘过的人影只只，想起了这家源自这座城市的咖啡店在全世界的复杂际遇。类似的事情也正发生在微软和波音们的身上。在这柔和的灯光下品尝一杯平淡无奇的咖啡，我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令人不快之处。看着那些年轻的服务生熟练地制作一杯杯饮品，我也并不觉得他们正在遭受一个“全球连锁巨头无情的剥削和压榨。”也许因为星巴克的扩张，街边那些各具特色的独立咖啡店正在慢慢消失。但经济学家们也会争辩说，因为星巴克们更具效率的经营方式，人们可以更容易地喝到一杯廉价的咖啡，消费者的整体“福利”提升了。至于受到“盘剥”的南美咖啡农民，既然他们自愿接受了收购价或者出卖了劳动力，就说明对于他们这已是相对最优的选择。类似的争论也发生在关于“血汗工厂、”“环境壁垒”等问题上，并没有止歇的迹象。
 

于是这座湿润的城市就这样平静地容纳着全世界最庞大的跨国公司和它们最具爆发力的反对者们。星巴克与独立服装店隔街相望，穿着鼻环的Cobain和Alice in Chain们与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擦肩而过，相安无事。
 

在我看来，所谓的“反全球化运动”只是为松散的各支左翼新社会运动树了一块面目模糊的靶子，让他们在似是而非的旗帜下面啸聚山头。至于“全球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各方神圣都说不清个所以然。吉登斯的“全球化”（经济、社会、文化的全盘全球化）被认为过于泛泛，缺乏解释力。而如阿兰·鲁格曼之类的经济学家眼中的“全球化”（仅仅指跨国公司的跨国经营行为）则显然忽略了非经济领域正在发生的引人注目的变化。如果“全球化”导致的是文化的同质化，又如何解释麦当劳们正在出售的老北京鸡肉卷？如果“全球化”的症结在于“由大公司主导”，那么由政府主导的对他们的管制难道会使情况更好？如果“全球化”的问题在于世贸组织的一帮并非民选的贸易律师们正在僭越主权国家的边界制定本应由各国民意代表制定的游戏规则，那么如何将“民意”体现在高度技术性的国际贸易协商当中？在这些复杂而未决的问题背后，我们看到了一个个诡异的政治同盟。最激进的环保主义者与最保守的贸易保护主义者们竟能钩肩搭背同唱凯歌；以解除农业补贴为目标的多哈回合谈判在“反全球化运动”和农业补贴大国如美国和欧盟的双重夹击下宣告流产。这光怪陆离的场面，着实令人费解。从某种程度上说，“全球化”这个模糊的靶子，可以认为是马克思主义退场之后各股左翼找到的一个不太称手的靶子。马克思主义在西方的消退，使得左翼力量或者退守书斋,“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进化（退化？）为福柯或者桑塔格笔下的“权力/话语；”或者分散成为“议题政治，”避免重趟意识形态之浑水，却也失去了对“大场面”的把握能力，沦为机会主义者的乐土。这样的左翼力量很容易被人收编。正如加拿大左翼作家Naomi Clein所指出的，知识分子们在文化层面对资本进行的所谓抗争，轻易地就被资本吸纳为己用，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些印着激进言辞的名牌服装，大大方方地向年轻人们宣告：“You want liberation? Buy it!”
 

坐在从加拿大回美国的灰狗上面，远处夕阳下的市中心恍如海市蜃楼。周末进城的车流排起长龙，于是我思考起了以上这些又无聊，又装比，又文青，又蛋疼的东西。
 

西雅图。北美大陆的西岸，太平洋的东岸，处在距离北京和华盛顿都是万里之遥的荒芜的中点。耳机里面，忽然响起了西蒙与加芬克尔悠扬的歌声：
 

“Kathy, I said as we boarded a greyhound in Pittsburgh

  Michigan seems like a dream to me now

  It took me four days to hitchhike from Saginaw

  I’ve gone to look for America

 
  Kathy, I’m lost, I said, though I knew she was sleeping

  I’m empty and aching and I don’t know why

  Counting the cars on the New Jersey turnpike

  They’ve all gone to look for America

  All gone to look for 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