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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septembre 宏文一篇:《奥运前的云门祭典》奥运前的云门祭典
廖伟棠
最近几个月常飞北京,每当飞机接近北京上空,便见乌云盘卷、胡尘满天,飞机下降如一头扎进谜团,隐约中闪烁的机场就像被烟雾缭绕的祭坛。坛之南为北京城:众生时而为剧团、时而为观众,离离合合演出各自的荒诞戏,坛上平静升降无数新鲜或陈旧的梦幻,给他们供应剧本。而此乌云,乃是建设之尘所积成,难觅其门。
「黄帝时,大容作云门、大卷……」这句话,不但台湾,大陆的舞迷也已经耳熟能详,它的出处当然是《吕氏春秋》,但在网路上检索找到的网页都是和「云门舞集」相关。大容,巫人也,舞蹈和音乐一样,其起源均为巫祝之仪式;而巫之兴衰,在远古直接与国运兴衰相连,国盛之巅,以巫谢天,国衰之始,以巫乱天,国亡之际,以巫乞天,只有在天下太平的宁静日子中是不需要巫的政治功能的,此时巫方得其纯粹——成为纯艺术意味上的舞蹈。
按照中国自己的诠释,现在它应该是「大国崛起」之鼎盛初期,距离这一时期的象征图腾「2008奥运会」正好还有一年之距,来自香港的作曲作词家已经准备好《We Are Ready》作为第一阶段的巫祝之歌,信心满满;而在大陆各种向盛世致敬的粉墨祭仪早已陆续登场,且以电影为例,无数当年富有批判精神也在批判中闯过来的导演如张艺谋、陈凯歌等纷纷为大国幻像所感动,拍出一部部歌颂极权意志和主流意识形态的「大片」《英雄》、《无极》等,他们曾经是民间巫师作乱,现今都升为国师地位,主持祭天大礼了——张艺谋,就是明年奥运会开幕仪式的总导演。
然而他们真正够格做一个「巫」吗?如《说文解字》释「巫」云:「巫,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觋,能齐肃事神明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又如《国语·楚语》载:「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在远古对「巫」的要求如此严格,要能衷正比义,又能光照听彻,为什么?因为他们要「齐肃事神明」,而神明者,其实就是「天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作云门的大容应该是这么一个能「齐肃事神明」的巫人,因为顾名思义,「大容」者必有气度,云彩之门必「光远宣朗」。秉承大容之志的林怀民和云门舞集,7月也来到北京做他们的祭仪——不是趟张艺谋辈的浑水,他的舞不是张艺谋在中国旅游区编排的《印象丽江》这样的媚俗之舞、也不是冯小刚《夜宴》中的媚权贵之舞,他来北京不是来咸与盛事更不是来歌舞升平的,他是来「齐肃衷正」的——说得简单点,他和云门的舞,给北京这个闹哄哄的祭坛泼了一盘清凉之水。 7月12日在保利剧场的首演,张艺谋和他的三个副手也位列观众席上,不知他能否悟懂舞蹈中层层传递的「色即是空」的偈语,反正在他的电影和舞蹈中总是声色纷呈乱人耳目的。据闻此前张艺谋曾流露邀请云门在奥运庆典上演出的意愿,但是在7月11日的记者会上,林怀民先生非常明确和坚决地告诉了记者们:「在运动场上演出我不会,所以我也不会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出。」我在台下不禁心中鼓掌,要知道在中国多少演出「艺术家」削尖脑袋要往奥运会里钻!
云门不但不参与这一显赫的祭天仪式,他们还在此时此地举办了自己的祭典,那是向着内心最深处的价值所进行的致敬,如果容我多情的话,那也是向我和北京的剧院中不多的有心人内心最深处的价值所进行的致敬。这致敬远高于向一个国家的致敬。
不管有心无心,流览那几天有观看云门演出的大陆朋友们的部落格,他们无一例外都提到被《挽歌》深深感动,无论是不知道舞蹈背景把它读解为落叶的无尽飘转的艺术女生,还是从创作日期解读了何谓「对年轻逝者的悼念和对苍天的抗议」(印在节目单上的暗示)的老记者。即使在记者会上当我问及在北京演出《挽歌》有何特别感受时,林怀民先生只说:「《挽歌》是一个艺术品,我愿意它被当作一个艺术品来看待。」但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品自有其本身的超越艺术的力量存在,林怀民先生也自知《挽歌》之伟大。它所祭奠的是一种青春的执拗和不妥协,在大陆它残存在经历过思想压制和强烈反弹的一代人身上,这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精神,挣扎着从李斯特2号传奇曲凶猛浩瀚的钢琴强击中逆行——如舞者压不住的喘息,生命之气、踩踏之力被不止旋转卷挟而行但是不断划出反抗的声音,最后这凶猛如命运的乐声竟仿佛被舞者的反抗所动,进入舞者肢体的协律之中,成为对牺牲的肯定之音!仅仅是中间的一下停顿,舞者伸出的手告诉了我们一个旋转中的例外:这希望未必虚妄,一如绝望也能奠基坚实。
《云中君》则是一个最为大陆观众误读的作品,先是奇怪的搭配:两个西装革履舞者托着一个裸身戴狰狞面具的舞者,不少人用主流的审美逻辑把它解读为「传统与现代之结合」,但也有人解读为「传统对现代的压制」;其次是三个舞者的关系,有人解读为「命运对凡人的操纵」,但也有人解读为「凡人的为虎作伥」!然而放在今日唯经济发展是举的中国来看,这出舞未免是一个讽刺:资本的畸形发展已经迫使它所剥削者跟它成为一个共生体,荣损与共,你只能托负它瞻仰它,以你的苦劳换取它的优游。资本主义初至这个国度,表面上如《九歌.云中君》所咏:「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但它的真面目是「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如全球化的胃口般巨大。诚然这也是我对楚辞的刻意误读,回到舞蹈本身,这支舞是最有巫术之感的,它所祭祀的,也许是裹在乌云般西服中两具和上方神灵一样彪悍的肉体,这曾经的裸体何尝不想远逸如舞台上来去自如的滑轮少年。
从已然封箱的《红楼梦》中撷取出的一段《春》,以其华丽和「故事性」受到不少标举抽象舞蹈的观众非难。然而我却想说: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华服和少女四周笼罩着的巨大黑暗?这黑暗横亘舞台,吞噬着每一片花瓣和笑颜,这是春天背后的无常。曹雪芹也是在《红楼梦》的开始便埋下了令人不安的黑暗背景,比如第一回英莲丢失一幕,比如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一幕,十二钗的画像和诗句预言在日后一一应验如《启示录》的灾祸在《玫瑰之名》中应验般恐怖。「园中的年轻人」却懵然不知,更不懂年长女舞者脸上流露的悲悯,直到无边残春落花,竟如初冬新雪,绵绵絮絮;更换时序的仙女快乐但残酷地凌空舞踏而过,年轻人方颓然醒悟。台下诸君,这祭祀的岂不是你们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少年梦!过早地否认了自己的理想被赶出内心的园囿、被迫接受世上种种违逆少年心性的虚伪和残忍。台下诸君,你们可有看到保利剧场大厦和北京千座类似的舞台般的大厦上空,亦横亘着巨大的黑暗,前面有泡沫幕布影映着灯红酒绿,由我们的共同谎言维系,一捅即破。
7月12夜,我奇怪剧院中还是有那么多人能有耐心把《行草三部曲》看完,而不去理会手机短讯中上落的股价、楼价,不去写电脑中等着的一份份计画书。这个电脑的时代,竟然有人想起了书法,这简直跟呼吁北京把建设奥运场馆的千亿元用作保护胡同一样不可思议。场中一片寂静,只听见舞者的徐徐吐纳之声、飒飒出拳之声,多久没有在北京城内听见寂静?这寂静安然若素,却又如笔走龙蛇,完美地在一片喧嚣中挖出了一个曼陀罗坛城般的流沙空间,就用舞者摇曳的身体。你可以感受到的真正属于使用者的身体。这里所追念的价值古老而无用,因为无用而珍贵,无论行草还是太极,圆转中挺出坚拔,气息绵长犹如北京城的灵魂本身。你可以感受到的真正回荡在舞者四周的北京城的灵魂。
这都是和北京主流媒体塑造的那个新时代北京精神相逆反的。人家说要「忘记历史的包袱」,你却悼念十余年前的逝者;人家提倡先敬罗衣你却让西服男被鬼面践踏;人家锣鼓喧天放烟花你却默诵永字八法;人家忙于建构后现代中国幻像你却用七十分钟连舞告诉他一句老话:「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而这就是「巫」在古代曾经执行过的「谏」的职能——通过尊颂正义与美的鬼神来警告迷失的世人。 7月15夜,《水月》演罢,长叹不懂的人比在同一个剧场看荒诞戏剧的人还多。动用上千个动作来诠释「空」,不懂;水镜相映却没有营造出华美幻像,不懂;用巴赫而不是国乐来伴奏,不懂;最后无乐而舞者犹能舞和,更不懂。以上都是挣扎在纷扰尘世只把艺术视为减压娱乐或者是生存指南的「艺术爱好者」的抱怨。他们甚至感到不安,因为心中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这颗心本来是由一个气球在里面撑大的,现在有点泄气了。「巫……能事无形」,台上舞者就像在事奉一个无形之精神一样举手投足,教事奉有形资本之神的世人不安。「无名,万物之始也」,然而碌碌营建美丽新生活的人们怎肯经由一舞而回到源始之处?于是,当最后一个舞者缓缓退入幕布,水声仿佛仍潺潺,台上水镜的回光仍在缭绕,静不得片刻,旋即保利剧场已经掌声雷动、灯光大亮,人们纷纷离去,因为还有北京无尽「实在」的流动盛宴、无尽「美妙」的镜花水月在等着他们呢。
当飞机飞离北京上空,乌云开门,我看见云中君也穿上了西服,准备同昏八表。
27 septembre 如果真的祈求,请为他们祈求吧“Despite the crackdown, an estimated 5,000 maroon-robed monks, joined by an equal number of cheering students and other lay democracy activists, marched in two columns through the center of Burma's largest city, Rangoon …The protesters came into the streets in defiance of orders handed down Tuesday evening banning gatherings of five or more people and imposing a dusk-to-dawn curfew in Rangoon and Mandalay.” – Washington Post
“应该枪毙昂山述季,断了亲西方势力的中枢。对于受西方指使的人和事件,坚决镇压,决不手软。” -- 新浪网狗
同班的女同学今天在上课之前让大家传阅一封准备提交给我国大使馆的信,希望这个作为唯一对缅甸现政府具有影响力的国家能够阻止可能的流血发生。他们希望能够收集到具有象征意义的1988个签名。
在签上名字的时候,我却不得不笑这些美国学生的傻。我天朝哪是你们几个学生团体几封信就能影响的了的。一个“稳定”、“和谐”的缅甸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我天朝奉上丰富的资源,就算全世界都向我施压有能耐我何?我递上签名,问她除此之外还有何良策,她无奈的耸耸肩。
他们是真诚的。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女生,今天特意问老师要了开课后的前五分钟,很认真地向大家解释缅甸正在发生什么,希望大家支持当地人民的抗争。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美国各大高校学生团体声势浩大的抵制运动,迫使美国的许多大公司撤出缅甸,停止对军政府的变相资助。
在我拿起笔的时候,我却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无关痛痒的签名可以有别的意义。也许十八年前,这个校园的这个角落,也有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大学生,突然很认真地向别人解释一个遥远的东方大国里正在发生的一场他们完全可以漠不关心的枪杀,并签下自己同样是微不足道的名字。
这个签名就当是一声谢谢吧!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场景会比现在发生在仰光街头的那一幕幕更让人动容的了。这世上,大概也没有什么能够比在枪下拚死抗争的佛教僧侣更刻骨铭心地揭露一种残暴。如果这样的画面都不能触动一个人最起码的恻隐之心,大概也再没有什么暴行会激起哪怕是一丁点的抵抗了。
我一直自认懂得身为中国人的意义。只是今天,当我看到某些国人肆无忌惮地表现自己的无知和无耻的时候,我深深地为我的国家感到羞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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